因一文入一坑
在坑底瑟瑟发抖也不悔
冷cp爱好者的悲伤

蓝田:

【双水】不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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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发之叟狂而痴,清晨临流欲奚为。
旁人不惜妻止之,公无渡河苦渡之。
虎可搏,河难凭,公果溺死流海湄。
有长鲸白齿若雪山,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。
箜篌所悲竟不还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公无渡河》

  相传人间供奉的风水两位神明失势,信徒散尽。众口铄金,不知有心或是无意,仅朝夕间宫观被焚,神像被毁,此乃其一;东海法场凭空消泯,此事不久,上天庭内便已有惶惶流言传开——据说,南海鬼蜮之主将法场散布至前水师主场领域,东海一带浊浪翻旋,过舟即沉,往日势头极盛的水横天最终却落得个海域都不剩的唏嘘下场。

  那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水师无渡,终究连半点存于世间的痕迹都没剩下。

  南海僻远,主场之首黑水沉舟平日里又是个极为低调的绝境鬼王,上天庭中见识过他本相的神官恐怕也不过寥寥。如今中秋宴斗灯前十甲连折两位,神武殿上,君吾已是在从上、中二天庭中找出合适的顶替人员这事上分身乏术,自诩人缘极好的风师青玄下落不明,往日一众跟他交好的神官如今竟也无一胆敢质问,更莫提主动请缨将前水师的主场收回一事。

  于是暂此搁置,不了了之。

  
南海。
冷风凛凛,细雨瀌瀌。一叶扁舟轻 行于海面之上,舟头弯弯,顶燃一抹幽绿鬼火,船头不备篙,不备蓑,仅有一身量颀长的男子着玄袍倚身而歇。那袍沿拓有道道水波暗纹滚边,袖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精致的繁缛图案,昭显出此人的尊贵身份。

他屈臂,斜斜地支着额角懒在船头小憩,得近再看,那人轮廓深邃,眉眼微垂,薄无血色的唇抿成浅浅一线,给人的竟是极强的一阵沉郁之感。

满乘绿光的小舟在杳无边际的海面上随波缓缓漂流,那海中死物像是得了某种召应,纷纷鼓足了劲儿钻出海面,甩头摆尾,不亦乐乎。

一条摸约三寸长的骨鱼,屈弯着尾巴猛地从海底跃出,不偏不倚,恰好落入他掌中,那男人并不是别人,南海法场中栖棺材木而不沉的规矩正是他定下的,铜炉山里出来的绝境鬼王之一,黑水沉舟。

贺玄半阖着眼,指腹轻轻地抚过鱼身,五指却在瞬间猝然张合,捏碎一掌粉末,还未来得及落地,便随风旋旋消散。有骨龙飞至船头,骨爪伏地,两洞森森鬼火与贺玄双眸相映,贺玄的指尖抬起,从龙头开始,一击一击地敲过每一根骨头,那力分明不大,却能在远不见尽头的海面上敲出一阵悠远飘渺的击骨声响。

哒。哒。哒。
不知何时靠岸。

贺玄极闲似的,陪着一海的鱼儿骨龙玩了好一阵,上岛后又入林喂了喂他那些黑水岛上的野生活物:兔子、狐狸、鸟儿…众鬼平日猴子称霸王惯了,一时见了黑水沉舟本尊,皆有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架势,纷纷伏跪高呼“贺、贺……”,被贺玄一撩眼皮,淡淡无视。放了怀中兔起身,拂袖离去。

幽冥水府的牌匾悬在眼尖前,笔劲不复往日阴郁,笔捺有致,笔锋如水般润泽清丽,一座鬼府竟因这题的四个大字隐隐有了些许仙尘之地的错觉。贺玄持扇走近,抬眸望了望,沉沉的双眸压出一线似笑非笑的狎意,拾级而上。

入府,驾轻就熟地绕了几道,停至一间光线昏暗的暗室前。

俄而,脚尖一顿,微微皱起眉。

他忽然猛地抬袖推开那道尘封的房门,里内果然空无一人!空荡荡的屋内只有两块陈旧蒲团,一座神台,台上唯有四个骨灰坛逐一摆放着,炉里插了一把新上的香烛。此时正燃起袅袅呛人烟火,整间房如死般寂静。

贺玄苍白的五根手指青筋隐隐暴起,一阵极强的狂躁欲望逼得他周身鬼气剧盛。他强行按捺下这无由来的莫名躁动,合门时不忘竭力放轻了力道,缓缓掩上,仿佛那门里藏着他最珍视的宝物。

靴头转了个向,一步一沉,贺玄在府内一间一间排查。

不在水牢、不在明仪殿、不在、不在……
好,好得很!

眸中森寒,贺玄唇角凝出一道极冷的笑容,正欲强行用法,却在路过一扇半掩的房门时生生顿下了脚步。

那屋里有人,气息是活的,且并非妖魔鬼神任何一种。

贺玄悄无声息地抬脚进门,背对他的是一张沉木案牍,上铺有人间最普通的洒金宣纸一折,旁边还备足了笔山、镇纸、草纸等。砚台中磨满了墨,一支毛笔正饱蘸浓墨,轻轻刮两道,被人取入指间。

执笔的男子身形修长,此时正一手扶纸一手端腕,微微屈着身。落笔勾勒的手法如行云流水,只可惜被他身子挡去,不能窥见字迹怎样、内容如何。

那人太过专注,以至于身后何时无声无息地挨上贺玄冰冷的躯体时惊得手腕一颤,一滴黑墨被抖落在他刚写完的字上,毁了一幅好作。贺玄好整以暇,一手接了他的腕一手把人困入绝地,迎近他耳边,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调轻轻出声。

“水横天,你倒是好兴致。”

 师无渡霎僵,浑身冷得只觉如坠冰窖。他扬手企图挣开那钳住手腕的掌,无奈此身肉体凡胎,修为尽散,哪是绝境鬼王的对手?

等了这么久,终于还是来了。他只能出唇骂道:“松手!你这个疯子。”

只听得鬼王极为愉悦地笑了一声,不退反进,折过师无渡执笔的手,按着他,强行在那张染了杂墨的纸上一字一字重新勾画。那字力如万钧,划破脆弱的纸,杵断硬长的笔,一节笔头直直捅入桌面,竟是灌着森寒鬼气,在桌上刻写下四个字迹狂乱的大字——不得善终。

师无渡眼前一黑。

贺玄与其说扶,不如说拎了一把师无渡将软的身子,弃了那节没用的笔头,把人翻了个转撂翻在桌上。

窗棂斜映一星残月,师无渡紧抿的唇在冷冷月光下看起来白得骇人。

他眸中无惊无澜,无甚惧色。

这躯壳虽是尘世凡人,一身傲骨却铮铮不断。

贺玄钳起他的颚,问道:“你方才写了什么?”

师无渡闭眼不答。

贺玄并不强求答案,而是换了个问题再问:“师青玄何在?”

这回师无渡双唇微微翕合,低声道:“出玩未归。”

贺玄松手,才见方才因力过大将笔捏断在师无渡掌中,现已是满手血肉模糊。然而师无渡却恍若此伤不受在自己身上似的,连一声痛哼都不曾有过。

砚台被打翻,师无渡被按在桌上维持着一个艰难的后仰姿态,墨渍连同那四个大字浸透他单薄的衣裳,将那白衣肆意地染得肮脏不堪。

“神台上的香是谁上的?”贺玄擒起他受伤的右手。

“我。”

“哦,你悔了?”

师无渡本是冷冷喘息,听了这话,呛然一笑,不知哪来的气力忽地猛推贺玄一把直起了身。

他被贺玄以邪术复活后边当做死人一样丢在一边,不闻不问已有数十日,他师无渡生前向来众星捧月,便是死时也是叫人气极跳脚,何时曾被这样忽视?他憋了满腔的怒火在此刻终于爆发,冷冷地笑道。

“哈,贺玄,你莫不是在痴人说梦?堂堂绝境鬼王,用不入流的手段将我魂魄活生生封存颅中强行复活,就为我师某一句诚心悔过!真是好笑死了,”他话音微顿,傲道:“我告诉你,莫说叫我死十道百道,我亦是那句话:我命由我不由天!你杀我一次,百次,若有重回当年之日,我依旧要用你的命格换青玄飞升!我依旧、我依旧要踩着你们一家五口的尸,呃——”

柔软的喉口被贺玄五指豁然掐得没了声息,再吐不出一个令人暴怒的字眼。呼吸愈渐吃力艰难,浊气稀薄,濒死之感自胸腔涌上口舌。师无渡闭眼一笑,懒作无谓挣扎,他如今只求一死。

然而贺玄却在最后关头松了指上桎梏,提了他一头黑发把人掐入怀中,那出声的语调竟带了几分不徐不缓的笑意:“你要求死,我偏不允;上回任你激失了心智,怎会再次重蹈覆辙?水横天,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苟延残喘的样子,真令我感到十分愉悦。”

他拖起师无渡一具力竭的身子,冷峻的面上神情可怖:“你的三魂七魄本就缺失,若再死一道连我都无法复活,让你揣着一口残息不杀你,一是为我贺家四坛骨灰!你若一日不磕头认错,便不能平息我内心怨恨,只有待你诚心悔过,我爹娘,我小妹,我亡妻怨魂才可消恨轮回,免受尘世徘徊之苦!二,是为了你那无辜可怜,愚蠢可悲的亲弟弟!” 

“你想知道你死后他变成什么样了吗?”贺玄掌心滑过师无渡的右掌,扬指扣拢,根根木屑尖就这么直直插入师无渡的手心,“他会疯癫若痴人,会颤颤发抖,会歇斯底里泪流不止,会跪在我的靴前、抱着我的腿求我给他换命,换那些贱命烂命猪狗不如的命——怎么样,水横天,你现在还不磕头感激我赠你一命了吗?”

“你、你……”

怒极、悲极、哀极,师无渡抖着唇恍惚地喃喃,青玄,吾弟青玄!

“见你活来,他现在好得很,”贺玄微笑道,“他叫我百年明兄,我送他好梦一场。你要拂我好意,还是负他、逼他、令他崩溃发疯,令他比死还惨?”

贺玄道:“我这人向来言出必行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机会我只给你兄弟二人其中一个,水横天,你不好好考虑,就急着赴死,是否太过自私?”

师无渡只觉这极端且毫不讲理的逻辑逼得他头痛欲裂,只想一头磕死,免去如此生不如死的折磨。

可是青玄…青玄……

如今青玄心智犹如稚子纯净,堪堪从将疯状态勒回,神智极为脆弱,再受不得任何刺激。若此时自己再横尸他眼前,哪怕贺玄这疯子不给青玄换命,他悬悬欲裂的精神也会崩溃。青玄是多么恣意随性性子,若叫他……

叫他如疯人苟活,倒不如杀了他吧……

贺玄,可是贺玄又怎会放过我兄弟二人?!

一思再虑,除了他指的那条,竟是处处绝路。

“如何?”贺玄面色不改,“看你的神情,似乎已经有了答案。”

“……”

师无渡道:“是。”

“好得很。”贺玄微微一笑。

如今前风水师二神在上天庭已无神位,贺玄这个连天庭都敢潜藏的狠毒之人,六界之内,他与青玄又能逃向何处?

师无渡只觉疲惫至极,一个字都不想再说。

“随我来。”

贺玄松掌先走,也不怕师无渡落下,他转回那间被掩着的暗室,斜首示意:“进去,磕头。”

“……”

师无渡果真随贺玄一道进去,双膝沉沉地叩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

贺玄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冷地笑了一声,“你还不悔。”

师无渡阖眸,“是。”

那孤零零的四个骨灰坛,师无渡不愿再多看一眼。

贺玄似有一瞬喟叹,他扬起手指,朝着其中一个骨坛虚虚抚了抚,沉声开口:“她原本,是不该在这里的。”

那坛位题着“亡妻”,往下再读,字迹却早已因摆放多年而泛黄发烂,再看不清了。

原本,贺玄的这位青梅竹马,温婉贤惠,却是刚定亲,还未来得及过门就被大户人家抢去,不从而活活打死的,所以他说“不该”,然而此时坛上写的却是“亡妻”,可想而知此女子对于贺玄的重要性。

师无渡想着,略仰起脸,但见绝境鬼王说完这话时眼中半分波澜不起,似乎只不过是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……至少,是对于当年的贺玄来说极重。

贺玄眯起眼,以眸光数过骨灰坛,轻轻念了四声:“…不得善终、不得善终、不得善终、不得善终……”

师无渡嚅了嚅唇,原本正想出声说些什么,忽地,只见贺玄抚在骨坛上肤色惨白的五根手指突然猛地攥合!

明显可见的青筋渐渐从他手背向袖口内暴起,整间罅小的室内不过眨眼间鬼气猛涨,爆开的法场将那几个骨坛震得剧烈抖动,那还是贺玄早在神台布下结界的前提之下,才堪堪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,否则早就在瞬间便被贺玄残暴的鬼气炸得连渣粉都不剩!

师无渡被这阵无形威压抑得几欲跪地,他尚还未弄清当前状况,便只觉周身森寒之气比往日强烈数倍,一切源头的鬼王此时正抓指攥紧衣襟,深深皱眉,很是痛苦的模样。

师无渡:“……”

真是有病,他暗骂着起身,正想趁这疯子不备离开是非之地。

“站住。”

那声线哑得厉害。

师无渡当断则断,抬脚便走!只惜凡人之躯再快,又怎能同绝相比?还未跑至门口,便被正神智浑噩的贺玄抓住肩活活拖回来,师无渡只来得及从趔趄稳住身形,忽一抬首,眼前是贺玄那双淬血似的眼,以及唇间相贴双片寒意森森的
软物。

太凉,贺玄的唇只如吻冰嚼雪,叫人生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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